無錯小說網 > 鐵血殘明 > 第一百八十章 例會
 “存你娘的存,一月幾兩銀子還存。

你們兩個狗才是不是想去存,賺我二弟的利錢!”

守備府中軍書辦的值房中,焦國柞指著吳達財和候書辦罵著。

候書辦緊張的躬身道,“小人不敢,小人覺得還是銀子拿在手上踏實。”

焦國柞撇撇嘴,也不去問吳達財,對著候書辦點點手指道,“把這勞什子公告寫了,整天都是弄這些無用的事,別人是賺當兵的利錢,他是讓當兵的利錢,這棍神的神通都收回去了,由得他去!”

他說罷氣呼呼的出了門,吳達財也不敢跟去。

兩人松了一口氣,這焦國柞兩三日才來當值一次,每次去見見龐雨,然后在值房坐一坐就走了,他每次來的時候兩人都很緊張。

兩人坐下緩了緩神后,吳達財看著候書辦驚訝的道。

“每兩能有一錢的利錢?”

“就是一錢,龐大人說軍士辛苦,給每個軍士補貼些收益。”

候書辦在文案上開始磨墨,“像你是每月二兩的月餉,若是領了存入大江銀行,就能領到一張二兩二錢的這個…貼票,注明是明年的當月兌付。”

吳達財張著嘴呆了片刻,從前在農村,每年青黃不接的時候,他家糧食就不夠吃,他只能從那些典鋪貸款,等到糧食收獲之后再還回去,利息高不說,銀兩折算的時候被典鋪和糧店兩頭坑。

那時只希望以后能不貸款才好,萬沒想到自己還有能放貸的一天。

吳達財在心里算了一下,他三月入的桐城壯班,才領了三個月餉銀,家里有一妻一子,妻兒不能住在軍營,便在樅陽門外租了一個小房子,每年一兩五錢的租金,他自己吃飯不要錢,老婆孩子生活費要三錢多,節省一點大概兩錢也可以,每月能存下一兩多銀子來。

一年就能存十多兩,兩三年就能在安慶城內買個房子,所以吳達財很看重這個營兵的軍餉,唯一憂心的,就是聽說房價在開始上漲,特別是城墻內的普通民居。

他見候書辦還在自己磨墨,趕緊過去接了自己來磨,“那每月的都存了,吃飯不夠怎辦?”

“哪個月你不想存的,就去大江銀莊把當月的領了。

這貼票是按月存的,沒說非要你每月都存。”

“軍餉存一年就要多出二兩銀子來。”

  吳達財又算了一會道,“先生說是明年本月才兌付,那萬一中間要用銀子了,便取不了么。”

“倒也是能取,說是利錢就沒了。”

侯書辦一邊寫著一邊道,“龐大人讓我寫這東西,老夫又沒當過賬房,怎地不讓那邊劉掌柜他們來寫。”

“劉掌柜他們是生意人,咱們營中的事情哪能讓他們寫。”

吳達財說完又悶頭想了半晌,每月多出的二錢銀子很有點誘惑,只要存上一年,明年用的時候,每月就能多二錢的飯銀,家里能吃得更好,還不耽擱賺錢。

但這樣就要把銀子交到別人手上,又總有點不放心。

“好了夠了,不用磨了。”

候書辦叫了兩次,吳達財才回過神來來,看著開始書寫的候書辦,又起身幫候書辦的杯子加了水,坐下后又幫著候書辦扇風,殷勤的問道,“那先生存不存呢?”

候書辦沒有抬頭道,“方才老夫說明白了,銀子拿在手里踏實。”

吳達財哦了一聲,腦袋中兩種想法換來換去,一時拿不定主意。

他手上一直沒停止扇風,候書辦涼快了不少,等他寫完了公告之后,瞟了瞟吳達財。

“也是你問,實話告訴你,老夫是要存的。

私下勸你啊,無論你存不存,外邊人問起你,你都得說存,特別是你營中以前那些同僚,決不能說銀子拿著踏實的話。”

吳達財愕然道,“先生為何?”

候書辦湊過來一點壓低聲音,“以前就是發的銀子,龐大人在營中發這個公告,難道是希望跟以前一樣?

那他何必多此一舉。”

吳達財趕緊點點頭。

“所以龐大人的意思,就是要讓人存的。

這收貸的大江銀莊,就是龐大人和劉若谷才開張的,實際就是龐大人的產業,他不會無緣無故發公文。

每道公文明面上的字眼是一回事,你得揣摩它背后的意思。”

吳達財恍然道,“公文上寫的是給軍士好處,那咱們存了銀子,對龐大人能有啥好處呢,明年他還得給咱們多余的利錢。”

“這賬房的事情老夫想不明白,但龐大人是想人去存銀,這點確定無疑。

咱們存了還有利錢可拿,老夫為何不存?”

“龐大人他會不會…劉若谷會不會明年不給兌付。”

“那軍士不鬧餉么,龐大人自然會想法子。

況且這也不是你去管的,在中軍做事,就跟衙門里面一樣,衙門是誰的,就是坐堂官的,有人說衙門難懂,其實你記住一條,懂了坐堂官,就懂了衙門。

你若是想要在這衙門里面出人頭地,便要跟著坐堂官的意思走,其他的都不重要。”

候書辦說完靠在椅子上嘆口氣,“老夫在衙門里面十多年,從一個幫閑做到書辦,就悟出這么一點道理。”

吳達財以前覺得守備府里面輕松些,但那些人每日也不知忙些什么,自己也不知道該做些什么,現在聽完之后,感覺生活的方向突然清楚了,看向候書辦的時候,覺得他臉上蒼老的皺紋都閃動著智慧的光芒。

“謝過先生提點,那咱就存!”

此時守備府里一通鼓響,吳達財轉頭看了看中軍大堂,那里空蕩蕩的,但他知道在后面的二堂馬上要開每日的軍官會,當天的訓練結束之后,龐大人都要召集軍官開會,晚上還會親自巡視軍營,整天都在忙碌,現在還要給大家利錢。

他不由搖搖頭道,“龐大人真是個好人。”

……“士兵的月餉發了這幾月,他們都是如何用的?”

長桌對面的龐丁回道,“有家室的都作了家用,那些無甚牽掛的人,則用于買酒買肉,半月一次的修整日時,營房附近酒家都是咱們營中士兵在湊錢飲酒。”

龐雨點點頭,“你覺得是有家有口的士兵能存錢,還是光棍能存錢。”

“當然有家有口的能存,光棍說不準,有些光棍雖沒有家眷,但有父母兄弟,多少要存些,有些光棍則盡想著用了。

大致上看,農村來的光棍要存錢,碼頭上招募的則更愛用。”

龐丁左右看看,二堂議事廳里面沒有其他人,軍官還沒有過來。

“少爺你想讓他們存錢在銀莊,有家口的或許能多存點,但要是打仗死了,少爺你給的銀子就多了。”

龐雨嗯了一聲道,“七月開始再招六百人,超過兩個撫養人的都不要,若是應征數量足夠,多招些光棍。”

“少爺你不怕光棍不存銀子?”

龐雨搖頭笑笑,“只要在營中,就不怕改變不了他們的想法,如果改不了,只說明封閉的程度不夠。”

龐丁揚揚眉頭還要說,門口一聲報告,龐丁知道是軍官到了,立刻閉口不言。

六名百總陸續進入議事廳,還有蔣國用、楊學詩、郭奉友等中軍編制的軍官,眾人在各自座位上站好。

龐雨坐直身體,“都坐吧。”

等到眾軍官落座,龐雨直接進入主題,“說一說今日作訓情形。”

蔣國用站起身來,現在他負責每日作訓情況匯總,按慣例也是第一個發言。

“今日各部出訓人數,第一局一百又七人,病假一人,汰兵一人待補足…”姚動山坐在斜對面,嘴角抽動了幾下,龐雨則并未看他。

第一局被淘汰那一人,是因為跟第二局的旗隊對抗中輸了,被懲罰淘汰的,只是暫時轉入新建立的輔兵,不像以前直接趕出營去,但這仍然讓姚動山惱怒,因為不是例行的末位淘汰,而是大比敗北所致。

“第二局全員一百又九人,第三局一百又八人,一人因傷休養…”蔣國用看著自己的冊子講著。

龐雨一邊聽一邊在自己的冊子上記錄,這幾月下來,他對蔣國用的能力比較滿意,特別是他能讀會寫,也能在校場上吃苦。

可惜的是這種人太少,他中軍里面有幾個以前的書辦,但都干不了軍中的事情,龐雨也不想軍隊跟他們打交道,只安排處理與兵備和地方衙門的公文往來。

這種能在軍中做事的知識分子,龐雨其實十分缺乏。

“…各局皆如數完成常規訓練,早晚出操校場跑操兩圈,旗隊級隊列訓練早晚各一次,長槍兵刺殺訓練八扎,計四百次,刀盾完成格擋、劈砍各四扎計兩百次。

局間小隊對抗十五次,獲勝數最多的是第二局。”

其他有兩個隊長調整了一下坐姿,眼角有意無意的看了一下王增祿,這第二局隱隱有碾壓全營的勢頭,越大級別的對抗,第二局就贏得越多。

“中軍弓箭隊射輕重箭各一百次,旗號隊演練扎營、出營各十次,輕騎隊在城西北演練上坡、下坡及口授傳令各兩次,晚間輕騎隊另有馬匹養護檢查。

全天出訓中,計有受傷十三人次,其中輕傷十一人次,中度傷情兩次,這兩人明日需停訓休整,第一局一人,第五局一人。

另有中暑四人,送回營房休整后已無礙,建議明日訓練減半,姓名已記錄在案。

訓練中共損壞長矛槍頭七支,矛桿破損折斷共三支,藤牌破損一個,腰刀破口不堪用者一把,斷裂一把,斷弓弦一根,弓身破膠一把,折斷輕箭三支,重箭七支,以上。”

龐雨放下筆,并沒有對作訓結果做什么點評,每日收兵之后的會議匯報結果,本身就是給軍官施加壓力的一種方式,即便不說話,也有這個效果。

至于那些兵器破損之類的,每天聽習慣了也就沒事了,既然有這樣的訓練量,器械的破損就不可避免,比起其他方面的開銷,器械的消耗并不算大。

“跟大家說一下七月的特別訓練。”

蔣國用答應一聲,又站起來道,“按龐大人定下的月度計劃,七月有一次長途行軍,目的地是望江縣,時間定于七月三日,屬下已將行軍路線和行程報承發房,馬上將通報各局,望各位百總熟記,并做好相應行軍預備。”

龐雨揮手讓蔣國用坐下,看了一圈之后道,“上次桐城行軍演練,途中的錯漏之處,已由中軍匯總,明日下發各位,不識字的就去找識字的給你們讀。

這次去望江若是還犯相同的錯誤,本官不會講情面,第一個連坐的便是你們這些百總。

你們也不要覺得委屈,各位都是管兵的人,以前各位管十人三十人,現在管一百人,馬上咱們還要擴軍,你們不多用心,這么多兵是管不好的。”

一眾軍官沉默的聽著,連身子也不敢動一下。

龐雨等他們消化了一會又道,“此次望江演練,還要抽調一個局測試水路運兵,在太湖雷港登船,在盛唐碼頭上岸,此項演練說起來就是坐船,跟平日碼頭上客下客一個道理。

但再簡單的事情人一多了,便不是個簡單事,有哪個百總愿意自薦的。”

六個百總互相看了看,沒有出來自薦的。

“各位可下去細想,想好了隨時可以來找本官。”

龐雨收了冊子,“查營房。”

眾軍官同時起立,跟隨龐雨出了二堂,龐雨在正堂取了腰牌,一行人來到新開的側門,哨兵查過腰牌之后,便進了營區。

照往日的流程先探視中度傷病,說了些場面話,然后便巡視每個局的營房,龐雨盡量讓每個士兵看到自己,與他們隨意交談幾句。

查過哨位才算一圈走完,與值夜軍官莊朝正下了夜號,營區各處敲起梆子,所有營房內部的燈火都熄了,龐雨才回到守備府,又在中軍直屬的各個營區和值房巡視。

每日的例行工作終于結束,龐雨打算回后衙歇息一會,還要審查劉若谷送來的銀莊規程,到了二堂時,見燈籠下站著一個人影,旁邊還陪著一個親兵。

龐雨細看了一下,竟然是王增祿。

那親兵過來要稟告,龐雨擺手道,“你先去吧。”

那親兵行禮之后走了,夜間有人拜訪時,無論什么人,都要有親兵陪同,這也是龐雨定下的軍律。

龐雨知道王增祿有話要說,等王增祿敬禮之后,把郭奉友和龐丁留在原地,帶著王增祿來到二堂的房檐下。

“增祿晚間過來還有要事?”

王增祿低聲道,“大人方才說的望江水路運兵,屬下愿意自薦。”